那一日的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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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一位前研究员的日记

【███】设施,公共休息区。
研究员们陆陆续续地落座,享受休息与咖啡。
距离〖收容失效〗发生还有■小时。

我记得那天早上的咖啡特别难喝。
嗯……看起来就像有人把烧焦的木头和过期胶水倒在一起搅拌,然后满怀恶意地倒进了我的杯子里。
好吧,这是我自己泡的。
我盯着杯底那层诡异的黑色沉淀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它喝完了。
呃……一如既往的难喝。
“你明知道它难喝的要死。”布兰德从隔壁座椅上探头过来,一脸无奈地看着我,语气里还带着一种不咸不淡的关切。
“你每天都这样,买上一杯速溶,犹豫半天才喝完,喝完又难受得皱眉,然后第二天再买一杯。”
“我不理解,你何必呢?”布兰德这样问我。
“万一呢。”我这样回答他。
“万一什么?”
“万一哪天它突然变好喝了。”
我突然想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残留着咖啡杯的余温。
“万一有一天,所有糟糕的东西都会莫名其妙地变好呢。”
布兰德没接话,他用了那种眼神看我——就是那种“你又在说胡话但我懒得拆穿你”的眼神。
我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他扔过来一张表。
“物资申领单。还有,食堂说冷藏室的温度不太稳定,你下午找人去看看。”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签字。

这是我的工作,不是去前线收容和对抗那些异常,也不是绞尽脑汁去研究那些难以理解的存在。
我只是一个管后勤的,偶尔也会被编入研究组,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份工作对我蛮有意义的,我也喜欢它。
我能知道谁对花生过敏,谁喜欢在咖啡里加两份牛奶,谁每次加班到凌晨后会去自动贩卖机买一杯难喝的咖啡然后骂骂咧咧地喝完……

这些事不重要,我知道。

但我觉得,在这个地方,当所有人都在跟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打交道的时候,我们至少还有时间坐下来喝一杯哪天可能突然变好喝的咖啡,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布兰德说我想太多了。
我默默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他还有很多事要忙。
然后我独自在心里说着,人总得有点念想。
万一明天这些咖啡就变得好喝了呢?
谁也说不准……
不过今天依旧照常的难喝。

■■点■■分,〖警报〗响彻整个站点。
办工区,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我刚接起一通未属名的来电,还未开口。

急促的、尖锐的警报声震得我耳膜生疼。
站点〖收容失效〗了,我当时无比确信这一点。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那个五彩缤纷的“小人”摇摇晃晃地撞开了大门,然后眼睛无法捕捉的速度走到了我的面前,伸手向我展示它掌心的那些彩色的方糖。
〖你要吃糖吗!〗
一股香甜的气味顿时涌入我的鼻腔。
[这么一说,早上的咖啡我忘放糖了。]
[不对,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个?我应该要——]
“跑啊!”
我一只手从我的右边伸过来,死死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转头,是布兰德。
他拽着我,几乎是把我从椅子上提了起来。我的腰撞到了桌角,疼得发麻,但我没有时间低头查看了。我只是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朝另外的出口冲去。
我往回瞥了一眼,那个糖果小人还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冲出门的时候,我脚下一滑,摔倒在走廊的地面上,手掌擦过地板,火辣辣地疼。布兰德没有停,他弯腰抓住我的后领,像拎一只不肯走的猫一样把我从地上拽起来,然后继续跑。
我的腿也终于开始自己动了。
我跟在布兰德身后,跑过了一条又一条走廊。身后的办公区里传来了什么东西沉重的声音——是金属被拧断的声音。
我们拐进了仓库区的通道,布兰德把我推进了一间储物间,反手关上了门。
我们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灯没有开。储物间里很暗,我只能看到布兰德的轮廓。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那是……哪个异常?”
我的声音在发抖,像是终于找回了声音一样开口问道。
“那家伙……是CD-009-1〖糖果人〗。”
“■月前捕获的CD-009附属实体,当时这家伙差点就能拿到一个CO编号了,归档之后我看过它的档案。”
布兰德的声音也在发抖,但语气仍然尽量保持着那种冷静。
“但它不该这么快出现在办公区,它的收容单元明明……”
布兰德没有继续说下去,我明白现在讨论这个也没有意义。
我们得逃出去……至少得撑到特遣队来支援。

走廊的尽头,应急灯散发着冷白的光。
我们贴着墙壁走,布兰德的手始终半举着,掌心朝后,示意我跟紧。
他的步伐很稳,几乎没发出声音,但我注意到他的呼吸比之前更急促了。
我想,他也和我一样紧张。
“布兰德。”我压低声音。“谢谢你拉我一把。”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阵强烈的恶心感顿时涌上我的喉咙——左边的走廊上躺一具青年的尸体,一具正在由内向外流出糖浆的尸体,而血腥味被掩藏在那股腻人的甜蜜中。
“是麦克,上周来的那批新人……”我说。
“走吧,我们赶时间。”
我还是在心里为麦克悼唁了……

我们快步走过了这条走廊,尽头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道防火门。通常来讲,这扇门需要我们研究员刷卡才能通过。
“乔瓦尼,用你的卡。”布兰德转过头看我,随即退到了墙边。
我翻出工牌,贴上门锁感应区,绿灯亮起。
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布兰德伸手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走吧。”他说。
我跟上布兰德,紧张的氛围让我走着走着便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是——手机?现在正热得烫手,像是一直在运行。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着,显示着一通正在进行的通话,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未属名来电〗
〖通话时长:47分钟23秒。〗

也就是说……
从我接起来的那一刻,这通电话就没有断过。
我的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按下去。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脊椎冒起来——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后脑勺,逼着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
“你在做什么?”
布兰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
我抬起头,凝视着他的背影。
应急灯下,他的轮廓清晰可见,熟悉的衣服,熟悉的声音,但有一个细节我之前没有注意到——他好像没有影子。
应急灯惨白的光打在他身上,地面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地拉长,扭曲,像一片漆黑的水潭。
我盯着地面愣了几秒钟,随后用力地拍了拍脑袋。
“没事。”我说着,然后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但没有挂断。
我们继续往前走。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横向的通道,左右两边的应急灯都在无规律的闪烁着。
“走右边。”布兰德说,没有犹豫。
我没有反驳,这条路我很熟,左边的通道直直通向这个站点最核心的收容区。
我想,那里应该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

现在,走廊里只有我和布兰德的脚步声,以及从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低沉嗡鸣。
是直升机的声音?!
我想,特遣队来了!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们。

“乔瓦尼。”
布兰德突然停下来,我差点撞上他的背。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还活着?”
我愣住了。
布兰德转过身,面对着我。
应急灯的光从背后打在他身上,他的脸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手机又亮了。
[通话时长:52分钟08秒。]
走廊里的应急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吞没了一切。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照向布兰德刚才站着的位置。
那里没有人。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走廊,和墙壁上斑驳的血迹。
我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
“布兰德?”
没有人回应。
我用手机扫了一遍周围,左边是墙壁,右边是墙壁,前面是黑暗,后面也是黑暗。地面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因为手机的光而晃动不定。
我站在原地,慢慢把事情串了起来。

布兰德是真实存在的,他是我的同事,比我早入职两年,是我的前辈,负责异常行为分析。他会在我忘记吃午饭的时候从食堂带一份三明治扔到我桌上。
他今天上午刚坐车离开了,去██站点支援那边的收容工作。
他不在这个设施里。
他从来就不在这个设施里。
从警报响起的那一刻,从我被从椅子上拽起来往外跳的时候——那只手,那个声音,那张脸,全都是假的……
是那通电话!
CO-055-[美好时光热线]
它在我接通的那一刻就钻进了我的脑袋,换上了布兰德的脸!
因为它知道,如果发生了〖收容失效〗,如果布兰德在这里,我肯定会跟着他走的。
所以它把我想听的话说给我听,然后一步步引导我往它想让我去的地方走。
手机还在通话中,
我举起来看了一眼,通话时长已经到了五十六分钟。
我盯着那个红色的挂断键,手指却没有动。
我只是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手机里那个温柔得像摇篮曲一样的哼唱。
从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深深刺进我的脑海。
然后,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你很害怕。”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
“你是谁?”
回复几乎是同步的。
“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你想要幸福吗?”
不再是屏幕上的文字,而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甜美。
手机的亮光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眼前蒙上了一层纱。
走廊的尽头与墙壁似乎变得更加遥远,空间在膨胀,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双脚踩在地面上的触感。
仿佛开始升天一般……
“你很累了,对吗?”
那个声音继续说。
“闭上眼睛,然后把一切都交给我们。”
“我们会带你离开这里。”
“我们会给你幸福。”
我的眼皮开始发沉,我想把手机贴紧耳朵,我想闭上眼睛……
然后我感觉到了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就好像我的身体有什么东西一直住在里面,平时不声不响,但此刻祂被惊动了。
温暖。
从我的胸口开始,一股炙热缓缓地向外扩散。
话筒里的哼唱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只有一瞬间,但我听到了。
于是,我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通话时长:1小时02分11秒]
话筒里那个温柔的哼唱还在继续,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那个红色的挂断键还在那里,从始至终都在那里。
我按了上去,屏幕暗了。
[通话已结束]
走廊里的应急灯又重新亮了起来,惨白的光再一次填满了整个走廊的空间。
只有我一个人……
我松了口气,顿时整个身子软了下去,靠坐在墙边。
又把手机翻了过来,扣在地上。
整个人近乎力竭……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那种训练有素的紧凑步伐。
不是幻觉,是真正的声音……
是特遣队吧,太好了。
真累啊……先睡一觉吧……
在昏迷之前,我隐约听到了什么:
“这里是TKB第三小队,目前发现一名幸存者,坐标已标记——”

〖收容失效〗结束后2小时,临时医疗救助站

医疗室很吵,到处都是伤员,有的在哭,有的在打电话,有的沉默地坐在角落里,裹着一张毯子发呆。

我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纸杯壁烫手,我没怎么喝。
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屏幕亮了一下,我拿起手机:
是一条消息。

[发件人:布兰德·法洛斯。]
[“听说你们那边出事了?你还好吗?”]
然后我开始打字。
[“还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点击,发送。
三秒钟后,回复到了。
[“下周,别死了。”]
我笑了一下。
纸杯里的水晃了一下,烫到了虎口。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医疗室。
走廊里的灯很亮。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天已经快亮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线微光,像有人在地平线那边点了一盏灯。
无论今天多么糟糕,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冰凉的屏幕。
没有来电,没有震动。
只有布兰德发来的那条消息,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我靠着窗台,等着太阳升起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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